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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作家方方授奖辞:以生命的弱见证人的悲壮

作者:王晶   发布时间:2012年04月16日  来源:南方都市报  

编者按:“第十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近日在广东台山颁出,湖北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方方,凭长篇小说《武昌城》和中篇小说《民的1911》,获颁最大奖项二〇一一年度杰出作家。

方方,1955年生于南京。1974年高中毕业后在武汉运输公司当装卸工。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在校期间始发小说及诗歌。1982年毕业后分配至湖北电视台。现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1987年所发中篇小说《风景》在全国引起极大反响,并因此而成为中国“新写实”派的代表作家之一。著有长篇小说《乌泥湖年谱》、《水在时间之下》,随笔集《到庐山看老别墅》、《汉口的沧桑往事》,中短篇小说集《风景》、《桃花灿烂》、《有爱无爱都铭心刻骨》等。现已出版小说、散文集约60部,多部小说被译为英、法、日、意、葡、韩等文字在国外出版。

[授奖辞]

方方的小说,正大、绵实,元气充沛,叙事悠长而强悍,语言细腻而练达,写俗世而有情,用浅语亦有致,格局宽阔,气象磅礴。她常以柴米油盐的庸常,暗喻激情过后的空洞,以生命的弱,见证人的复杂、悲壮、不可摧毁。她发表于二○一一年度的长篇小说《武昌城》、中篇小说《民的1911》,关切小人物的命运,直面中国历史中那些主要的真实,让虚构落到实处,让灶头烟火也参与残酷战争的讲述。她以慈悲与宽恕之情,回望革命的成败,攻与守,大与小,高贵与卑贱,理性与冒失,皆有平等的地位,其中的苦难与牺牲,亦由革命者与普通小民所共同承担。去理解人而不是去判断历史,去发现个体的价值而不是去给群像命名,方方庄严地完成了对一座无城之城的精神确认。

[获奖感言]

像我这样的人注定没有家园。我们随着父母工作的变动而迁徒。没有故乡,没有根底。在一个无亲无友的城市居住下来,偏偏又居住在几乎全都是外地人的宿舍里。那种客居的感觉,那种与周边人的生活不相同的感觉,那种语言表达上的差异,以及那种对当地习俗的陌生,似乎永远都存在。我在这里读书生活工作,成家立业生子,多少年过去,却依然生活在诸多说外乡话的人群中间。这是一些甚至比我在这里生活过的年头更短的人。

有一天,我回到我居住过二十多年的宿舍看朋友。我居然在那里迷路。以前我住过的楼房全被拆光,宿舍周边的小路、菜园、河塘以及树林,全都消失。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幢幢民宅,就连我少年时代最喜欢攀爬的那些大树也都不见了。记忆里曾经深刻的一切,完全消失一尽。宿舍里的年轻人都不相识,而老人们却只零星地剩下了几个。岁月时光和城市改造,将我生活过的所有场地都灭掉了,这使得人想要凭悼往事都没有去处。原本由外乡而来,慢慢住熟悉的地方又变得如此陌生,变成有如他乡。看到这些,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失落。忍不住与一些朋友说起这种种感受。唏嘘感叹之间,突然发现其实大家差不多也都如此这般。

定心细想,在这样一座巨大的城市里,像我这样的人又该有多少?一个人没有自己可以回去的地方,甚至没有自己可以回顾的地方,就像是没有家园。那种惆怅和沮丧,自然浓厚深重,郁结于心。

有一年,我为了写《到庐山看老别墅》一书,去档案馆查找资料。大约由此,我走进了近代史。之后应出版社之约,我又写了《汉口的沧桑往事》和《汉口租界》。我在图书和档案中翻查,也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我开始阅读这座城市的过往和它的旧事。诧异、惊奇、震撼、感动,各种情绪时时在这样的阅读中交替。读着读着,恍然就把自己读成了其中一员。在我对这座城市有了认知和理解之后,所有的漂泊感便在这样的阅读中,渐行渐远,愈来愈淡。我情不自禁地去写这城市过去和现在的一切。而我笔下的人物,也在这座城市里越来越多,越来越活跃。他们告诉我这城市的生活,将我视为他们的亲人。然后,由他们引领着我在这座城市四处观察和行走。向纵深处走,也向开阔处走。我随时随地都能遇到我书中的人物。这些人物的命运已然同我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就这样走着走着,突然在某天,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然被植入进了这座城市。我的家园从此就是它了。不仅是居住的,也是心灵的。这就是武汉。

关于1926年的武昌战役,便是在那样的一段时间里读到的。那些久远的记录,有回忆有日记,也有口述。武昌城曾经经历的战争场景以及沉痛的往事,对我有着极大的冲击。因我就住在武昌。我们居住在此的无数人居然都不知自己脚下的过去。而当年城外发生激战的地点和城内饿死人的地点,都是我们司空见惯并且熟悉无比的地方。热闹繁华之下,埋葬着如此的悲壮和惨烈,使得我情不自禁想要把它写出来。写成一本书,让人们知道我们的所居之地真实的往事。这本书就是能让我今天站在这里的《武昌城》。谢谢大家对它的肯定和喜爱。

我想说的还有,其实是文学在带领着我寻找和发现。寻找到家园,也发现我自己。它让我的人生变得自信和愉悦,也让我充足和踏实。它让我尽可能努力地用自己的作品表达自己。虽然只是一个人的表达,但背后却站着一群人。它让我知道,我的状态便是诸多人的状态,我对这座城市的感受便是诸多人的感受,我看到的城市便是他们看到的城市,我所拥有的情怀便是他们所拥有的情怀。我描述的内容表达的情感便也是他们想要描述的内容他们想要表达的情感。如此想过后,那种没有家园的感觉便不复存在,我的心也平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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