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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尘埃中发现美——又读《金蔷薇》

作者:朱效文   发布时间:2011年05月13日  来源:文艺报  

 这是一本堪称“伴侣”的书,一本有“魔力”的书。不管你在哪儿旅行,或在哪儿小憩,随手翻开这本书读上一章,你眼前的世界就会一下子变得美丽起来。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会使你的眼睛变得明亮;会使你在灰暗原野无精打采的小草叶上,突然发现晶莹剔透的闪光露珠;会使你在千篇一律、简单乏味的身边小事中,蓦然领悟到被尘埃掩盖着的种种趣味与感动。这是一本正在被年轻人渐渐遗忘的书,它叫《金蔷薇》。

虽然它的作者巴乌斯托夫斯基称自己的书为“关于作家劳动和经验的札记”,人们由此把它看做是一本传授写作的书。但在我看来,与其说它传授写作,不如说它在悄悄地引导读者学会认识什么是美,如何发现美。它既是一本经典的散文集,更是一本形象化的美学读本。

和一般的美学读本截然不同的是,翻开这本书,扑面而来的是一个接一个精妙的小故事,就像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用它不可思议的闪光的魔力,紧紧地吸引着你。乍一看去,这些故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故事里的人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可是它们就像作者写到的那个奇妙的矿泉,初看是一汪平常的水,当你将一根树枝或一颗钉子放入其中,就会产生白色的结晶,成为美丽的艺术品。当我们的心,随着作者富有魔力的文字,渐渐深入到这一个个看似平常的小故事中,深入到这一个个普通人物的独特命运之中,就会奇迹般地发现,自己正沐浴在美的光芒之下,甚至连一个微小的细节,都会让你深深地感动。

那个巴黎清洁工沙梅的故事,初看是一段漫长而凄美的单恋。但真正吸引我们的,却是最后的细节:沙梅去世时,在他灰色的枕头下,那用蓝色的揉皱了的发带包着的一朵“金蔷薇”,呈现在人们面前。这是老沙梅用了无数岁月,在首饰作坊的尘土中慢慢筛选出细微的金屑,日积月累打造而成的。它源自于沙梅梦中的情人苏珊娜年少时说过的一句话:“有没有人会给我一朵金蔷薇?”老沙梅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最终在年迈时做成了它,渴望将它献给心爱的人,可惜最终未能如愿。

千万别嘲笑老沙梅失败的恋情。在某种意义上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沙梅。谁没有自己的梦想呢?我们的一生其实都在默默地打造着自己的“金蔷薇”,为了我们不同的梦,做着卑微而漫长的努力。也许我们的梦想最终会落空,就像沙梅一样,但“金蔷薇”还在,它娇艳的光芒照耀着我们崎岖的人生。

尽管俄罗斯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试图在这则故事中向我们传递若干关于写作的信息,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中获得各种各样关于美的启迪。我想这肯定不违背作者的本意。

巴乌斯托夫斯基谦称自己的书“写得琐屑零乱”,有时还“相当含混不清”。然而读者却可以从这些看似散乱的文字中,感受到美的不可抗拒的魔力。它并不需要百分之百的清晰,只需要心灵的体验和情感的共鸣。不论是那一个个珍珠般串缀的小故事,还是无处不在的对于自然景物的生动描写,都寄寓着作者深邃的感情,深藏着艺术的隐喻。

在与一位画家同行的旅途中,作者这样记述窗外的风景:“在夹着雷雨的乌云前面,几片撕碎了的白云向我们奔驰而来,以迅疾的速度,把大地上的各种色彩重新糅合在一起……偶尔阳光冲破乌云,射在几株白杨上,于是一株跟着一株,像金色的火炬一样,燃烧起来,但旋即又熄灭了。雷雨前的疾风一阵阵吹过,更加剧了色彩的混杂和变幻……”

这些稍纵即逝的光影变化,被作家描绘得浓烈而清晰,呈现出一种极富动感的摄人心魄的力量。这首先是由于作者和他的画家旅伴将他们的全部深情倾注在眼前的景色之中。除此之外,在这急速变幻的光影、色彩、云层和林木中,我们还分明感受到了乌云与阳光之间的对比与冲突,雷雨和“金色火炬”之间的搏斗与抗争;它们暗喻着“强”与“弱”、“明”与“暗”的相对性与变化莫测,展示着色彩的无可穷尽的绚丽,预言着大自然超乎一切的惊人的想象力。

类似的例子在书中几乎随处可见。当你疑惑于那些自然景物为何突然打动了你的心,诱惑着你深深地迷恋上那苍凉而壮美的北方时;当你疑惑于那些似乎与你毫不相干的普通人的生活为何突然吸引了你,让你感动得落泪时,最后你会发现,这看似平常的一草一木,一个纤小的细节,一个普通人的一句精短的话,都暗藏着对人类情感、命运和对艺术规律的奇妙的隐喻。

《金蔷薇》是一本需要慢慢读、慢慢品味的书。它是故事,但更接近诗。它从书名开始,就一直在告诫我们,要慢一些,再慢一些——“金蔷薇”是靠尘土中的细微金屑日积月累而成,而不是靠一个傍晚一蹴而就;文学写作的灵感和素材,是凭借着几十年的寻觅、发现、积累、熔铸,才成就了小说与长诗;必须耐心地训练自己的眼睛,使之对光影的明暗、色彩的浓淡及其变化,具备了精准的洞察力,才能敏锐地观察到自然界瞬息万变的奇妙景观……

当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金钱的诱惑越来越强烈,当年轻作家甚至于少年作者用越来越快的速度写作畅销书的时候,《金蔷薇》是对超速运转的生命时钟的一次智慧的反拨。它告诫我们,不要只顾着采掘,而忘却了积累,没有积累的疯狂采掘是贫乏而不可持久的。

《金蔷薇》在上世纪的50年代被介绍到中国,80年代起在青少年读者中曾风靡一时。它虽然不是典型的儿童文学,却非常适合少年朋友们阅读。书中无处不在的质朴与纯真,以及抛却了一切功利目的的纯粹艺术追求,与孩子们白纸般纯洁、渴望汲取的心灵无比契合。

当你过分忙碌于“实际”的时候,它教你思考永恒;当你好高骛远的时候,它教你观察脚下;当你终于愿意享受片刻闲暇的时候,它让你在闲暇中忘却烦躁,感受阳光与清泉,让你恢复本应有的生命常态。它,就是《金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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